7月14日,新加坡气候行动大使孟文能应邀在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RSIS)发表专题演讲,重点讨论所谓“地缘经济”(Geo-economics)课题。他认为,世界已进入一个新的地缘经济时代。
旧的假设是,经济上的相互依存能带来繁荣,促进稳定和减少冲突。新的地缘经济现实则是,相互依存也能成为传导震荡、脆弱性和冲突的管道。经济、科技、金融和国家安全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经济不再只讲效率,也涉及国家安全;贸易不再只讲相对优势,也攸关战略定位;金融不只关乎资本分配,也关乎国家力量。
因此,我们看到,关税成了工业政策的工具;关键技术成了战略竞争的竞技场;商业都在重新制定供应链,不只是为了效率,也为了增加韧性;世界某个角落发生的冲突,会在短短几天内波及全球,影响能源价格、食物价格、船运费,以及搅乱金融市场。
所谓地缘经济,就是国际关系这枚铜板的一面,另一面是人们比较熟悉的地缘政治,两者是分不开的。根据孟文能的定义,地缘政治基本上是通过军力和联盟追求国力。地缘经济则是通过市场、金钱和机器来达到目的,工具包括关税、制裁、出口管制、投资审核、支付限制等。同时也采用合作的工具,包括签订贸易协定、协调标准、供应链等。
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主要由大国推动,作为小国,新加坡既没能力影响地缘政治格局,也没能力改变地缘经济现实。因此,我们常听政治领导人说,我们是价格接受者,不是价格制定者。对小国而言,如何适应地缘政治和经济格局的变化及调整生存策略,是永恒的课题。
毫无疑问,现在大家面对的最大变动,是中美两强从合作走向对抗,这是地壳式的变动。这当中又有中欧之间日益尖锐的经济矛盾。在7月6日举行的第八届新中论坛上,新加坡巡回大使陈庆珠就指出,一个由美中两个超级大国主导的“两国集团”(G2)秩序正在浮现。尽管中国官方、外交官和领导人都表明,中国无意成为G2的一员,因为中国并不想成为像美国那样的霸权国家。但不论中国愿意与否,G2在实质上是存在的,因为世界就是这样看待美中关系。
确实,中美两强在地缘政治和经济都在进行前所未见的大博弈,双方也在进行波及全球的各种战略调整,政治、军事和经济手段都已派上用场。由此观之,更准确地说,世界已进入一个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新时代,这两方面的竞争同样突出和激烈,所有中小国家都可以感受同样激烈的震荡和强大压力。于是,选边站的问题又浮上水面,不仅是在政治和安全上,在经济领域也是如此。但这和美苏(联)对抗时代又大不相同。
更加危险的时代
在美苏对抗时代,两国之间根本没什么经济交集,但今天的中美在经济上高度交织,其他国家同样和中美都有非常密切的经贸关系,根本无法在秦楚之间做一切割。事实上,中美激烈博弈的另一特点,是如7月3日在北京举行的世界和平论坛大会上,学者认为的“地缘政治衰退”,意即传统大国维护国际秩序的能力与意愿同步下降,中美主导的是“弱两极”格局。这也有别于当年的美苏对抗。
然而,这似乎是个更加危险的时代。在地缘政治衰退期,决定国际局势走向的更多是硬实力,而非制度性的调停,战争风险也会升高。与此同时,一如孟文能的观察,地缘经济博弈也日益加剧并占据主导地位。在当今各国经济和市场相互依存空前密切的情况下,地缘经济的变动更能牵动各国的敏感神经,即便大家都极力避免被卷入政治漩涡。经济上相互依存使各种经济因素都很容易被武器化。比如,特朗普发动的关税战,就搞到世界乱成一团。又如,美伊战争、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世界原油价格也随之激烈波动。
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一书中的几句话常被引用,作为国际关系现实的信条:强者能做他们能力所及的事,弱者则须承受他们不得不承受的事。换言之,强者往往可以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弱者则只能忍气吞声。
表面看来确是如此,然而,在国际关系中,强国一味霸道必然会有不良后果。它们可以恃强凌弱,做成强权即公理的事实,但人们口服心不服,因为任何霸道行为都不得人心,欺人太甚必然引起反弹。美国波士顿学院著名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学者科什纳,最近就在《外交事务》杂志上指出,强者可以干他们要干的事,但也必须承受后果。
他认为,仔细阅读《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可知修昔底德其实从未认可强者可以为所欲为,反之,我们可从修昔底德著作得到的教训之一,是强者的野心会导致败亡。简单说,修昔底德对强国的骄横跋扈是持否定态度的。不久前,特朗普在回顾自己第二任期的首年“政绩”时,大言不惭地说“上帝会对我所做的感到骄傲”,但科什纳说,对特朗普这种自我吹嘘、自我陶醉以及他实行的诸多鲁莽政策,修昔底德大概只会摇头叹息。
皮尤研究中心一项最新调查就显示,全球对中国持正面看法的人数比率,近20年来首次高于美国,即便在美国盟友中也出现转变。在20个拥有可追溯至2023年数据的国家中,近一半受访者对中国持正面看法,而对美国持正面看法的占比仅36%。三年前,这一比率分别为中国32%、美国58%。这也标志着中国国际形象在冠病疫情期间跌至历史低点后,出现改善。
在外交政策方面,17个中等收入国家的受访者对美国的担忧多于中国。在这些国家,更多人认为中国是“可靠伙伴”,也有更多人认为相比美国,中国对全球和平与稳定“贡献很大”或“有相当的贡献”。这很大程度上可说是特朗普自作孽的结果,众叛亲离,给对手制造越来越多的朋友。
无论如何,面对新的格局,中小国家都必须设法谋求新的出路。面对大国压力,中小国家其实并非毫无招架之力,反之,只要能齐心合作, “合纵”抗霸,还是有很多发挥主动性的空间。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固然可以有所作为,像新加坡这样的小国,也不会坐以待毙。孟文能和陈庆珠在不同场合演讲,都不约而同谈到小国的能动性或自主行动能力(agency)。
其实,新加坡从建国起,就一直在发挥这种能动性,广交朋友,竭力维护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和国际关系,推动构建各种互惠互利的双边和多边合作机制。近年来,面对旧秩序的崩溃和多边体系的无作为,我国也另辟蹊径,推动诸边合作,突破世界贸易组织被削弱的僵局。面对逆全球化,新加坡与志同道合的国家合力形塑孟文能所谓的“全球化2.0”。可以肯定,未来的世界属于能充分发挥这种积极能动性的国家,因为这符合“天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行霸道者必失人心,失人心者则失天下,迟早要被浩荡的历史潮流所淘汰。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