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当今的吟游诗人,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呈献一部大气磅礴的IMAX巨制《奥德赛》。正如那位公元前8世纪古希腊的盲眼吟游诗人荷马,凭着“肉身行走,亲历感受,口传身教”的方式,才有了流芳后世的《伊利亚特》与《奥德赛》。诺兰同样在算法泛滥的时代,拒绝人工智能(AI)虚拟与算法绿幕,坚持真人实景拍摄制作,并用当代视角重新解构主角奥德修斯长达10年的命运反噬。

作为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英武神勇、足智多谋,正是他策划“木马计”,才使得古希腊联军得以攻陷特洛伊城。但奥德修斯班师回朝之路,经历种种劫难,部属牺牲殆尽,回归故国之际,孑然一身,衣衫褴褛,形如乞丐。透过奥德修斯与王后相认之前的那段隔着纱门的对话,诺兰掀开这场命运浩劫的根源:为了赢而不择手段的特洛伊木马计,违背古老城邦之前交往的诚信与尊严规则,而城陷之后的无差别屠城杀戮,更让这场胜利彻底丧失道德底线。

正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名言: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当我们从特洛伊城墙下的无辜白骨,回望当下这一由AI与精密算力交织而成的算法宇宙时,人类为了赢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投机心态,反而借助技术的便利而被无限放大,无论是商海竞争还是政治博弈,人们已经学会利用生成式AI、高精度翻译、音频转录等等便捷算法工具,制造着现代版的“特洛伊木马”。

这种利用技术木马瞒天过海的代价,往往来得迅猛而残酷。旅居美国的中国网红主播仲树的中文播客《独树不成林》拥有近百万听众订阅量,最近与导演诺兰关于《奥德赛》的一段英文访谈,更是火遍东西方各大社交媒体圈。遗憾的是仲树在爆红后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被网民扒出多篇播客内容及专栏文章涉及英转中抄袭洗稿,甚至在转译过程中出现明显表达错误。无独有偶,另一名中国播客网红、“神童”作家蒋方舟也在前段时间爆出硕士论文“繁体转简体”抄袭台湾学者论文,被中国人民大学撤销硕士学位。

作为播客听友,笔者也订阅及收听仲树与蒋方舟的播客节目。必须承认的是,这两名青年女性播主,无论在自身领域知识储备,或语言感染力方面,都可称为佼佼者。

但正如奥德修斯的聪明反被聪明误,算法宇宙颠覆性地降低知识的获取和重组门槛,对话栏的一次提问、屏幕前的一次复制转录,就可实现偷龙转凤的内容输出,获得名不副实的价值变现。但若自以为掌握瞒天过海的降维神器,而失去对未知世界的敬畏之心,就容易重蹈奥德修斯的覆辙,最终为自身的投机心态与傲慢好胜付出人生代价。

另一方面,人在浩瀚的算法宇宙面前也充满无力感,人们担忧自己被AI取代,从而“生意不保,工作不保”。一名坚持原创的内容输出者(作家、剧作家、艺术工作者、商业模式创业者等等),花费数年时间与精力打造出的原创作品,一旦出现在互联网上,AI只要几秒钟就可以形成风格类似的成千上万个仿作,以至于台湾作家与媒体人蔡康永最近无奈地说:自己费尽心血的毕生原创作品,不过是AI熔炉中的点滴燃料。

这样的无力感,就仿佛另一段希腊神话故事中,那位在冥界每天将巨石推向山顶的西西弗斯,巨石到达山顶就会滚落下来,日复一日。但是,法国作家加缪在1942年发表的著作《西西弗神话》中,却给出“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一哲学解读:看似周而复始的无用功,但西西弗斯有着清醒的自我意识,敢于面对命运逆境,也掌控属于自己的世界。巨石就是西西弗斯的事业,往上推的每一步轨迹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因此他就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摄影技术的诞生,打破传统绘画在写实功能上的垄断,但并没有让绘画艺术消失,反而促使画家不再拘泥于对具象客观的描摹,进而激发印象主义、立体主义以及抽象表现主义等多元绘画流派。人类跑步赢不了汽车、负重赢不了机械,但并不妨碍人类追求“更快、更高、更强”的体育梦想。如果每个人在算法宇宙里都有一块自己须要面对的巨石,就让我们幸福地推动它吧。

展望未来,人类如何在算法宇宙中保持清醒,遵守规则,以及如何合理运用算法工具,并真正成为驾驭AI的主人,将是一条漫漫长路,须要一代代世人去探索、去实践。

作者是亚太区域企业集团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