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该从何处落笔?
或许从一张碎纸开始——一张已完成使命的废纸,一张钱包深处早已遗忘的提款收据,更准确说,从我弯腰动作开始。
今早,首堂创作课,我如约到南洋初级学院担任驻校作家。故事总喜欢替人物安排好身份,好像有了身份,故事便自动获得可信度——同学们快速自我介绍,让我误以为窥见了每个人的灵魂——有人说爱吃爱睡,有人即兴唱了几句京剧,有人热衷剧本杀,还特意补充如今已发展至真人NPC(非玩家角色)陪玩模式有位姓朴的同学还认真声明自己非韩国人,是朝鲜族。
其实,课至下半场,故事才真正开始。我设计了个小游戏:学生找张废纸,写下两个名词(一具体,一抽象如“十公斤的寂寞”),再写上动词、形容词各一,撕成四份,匿名折叠,分置于课室前“名”“动”“形”三处,大家随机抽签和各自拼组并创作成诗。
我笑说,抽签如投票,神圣而强制,却不秘密——更请他们别把同学名讳当名词写进去,我深恐之后有人被误伤,成作品的反面人物。
游戏除了像涂鸦诗写作,也像极了多年前我中学球队露营的团建:男女先分组和各写下名字与一个动作,抽签配对,再强制完成动作(我们觉得是惩罚)。结果都是些“A同学+B同学+一起跳舞”,A牵B的手,或B捏A的脸之类的东西。那些笑闹残留在记忆深处,多年后我把它们变异成了一场名词、动词、形容词的相亲——它们在此邂逅,有戏的或许还善结良缘。学生是命运的安排者,是证婚人,也是这场“剧本杀”的拟定者。
只是,我们已很少用纸了。近八成的同学翻遍书包,找不到白纸。纸张成了怀旧的稀有载体,如同邮票、底片,或现代人极少翻查的词典。大家于是开始新一轮翻找,连桌上的学生名单也为我盯上。最终,名单边缘的各处空白,被我一一撕下,捐赠予这场讲究巧合碰撞的写诗实验。
那个当下,我偶然瞥见地上躺着一张小纸条,顺手拾起,翻过来,俨然是张提款机收据。当即借题发挥:
“话说今早7点18分,有人途经Eunos地铁站,在储款机存入新币10元整……”
教室中央,一名女生倏然抬头,眼睛直勾勾望向我,满是震惊,举手道:“老师,神了,你怎知道?”
“知道什么?”我一愣,还以为自己创意迸发,惊艳四座,数秒后恍然省悟,笑曰:我未卜先知。
直至收据递还她,谜底才揭晓——那正是今早在课室她无意遗落的存款凭条。有人庆幸上面没个资;又有人取笑,若落在有心人手里,也许将生出其他事端。
我们最后讨论的,竟是巧合本身,它是诗意而文学的。这世上本无巧合,只有尚未被读出的关联——名词和动词在纸上相遇,是人为安排的相亲而写作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在人与物、物与物、人与人缝隙里,对沉默关联的伟大发现。
原来巧合是命运偷偷写就的小说;误会则是认错主人翁的故事。